由“虚词”入“文”,向学生迷津处拨云——听陈老师教学《劝学》《师说》虚词课有感
陈老师这堂课,围绕“之”字的用法展开,没有从文言虚词清单开始,而是从《劝学》和《师说》中学生最常卡壳的句子切入。当学生小声嘀咕“‘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’的‘之’,不就是指‘蓝’吗?译成‘青取它于蓝’不就行了吗?”陈老师只是轻轻点头:“试试去掉‘之’,看句子是否还成立。”他没有立刻抛出语法术语,而是引导学生现场翻译、对比、感受。这个看似微小的提问,却成了学生撬开理解文意的杠杆——课堂的重心,不是知识的罗列,而是疑问的自然流淌。
他先聚焦《劝学》的“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”。学生们逐字译:“青”指靛青,“取”是取得,“之”译为“它(蓝)”,“于蓝”是“从蓝中”。直译似乎成了“靛青取它于蓝而比蓝更青”。但当一位学生试着读出整句,立刻皱眉:“这不对啊!‘靛青取蓝,比蓝更青’,哪需要‘它’?‘之’字放这里反而乱了。”陈老师没有直接解答,反而追问:“如果去掉‘之’,把‘青取于蓝而青于蓝’读出来,意思还通吗?”学生重复后摇头:“‘青取于蓝’像是青在取点东西,‘青于蓝’又说青比蓝青,逻辑散了。”他随即在黑板上清晰拆解:
“青取之于蓝”(条件)→ “而青于蓝”(结果)
“‘之’在这里不是指代,而是让‘青取于蓝’这个动作融入后句,成为说明‘青’为何比蓝更青的理由。”他解释道,“如果去掉‘之’,句子断裂成‘青取于蓝’和‘青于蓝’独立两句,但原文本意是‘靛青从蓝草中提取,却比蓝草更青’——‘之’字消除了独立性,使前后逻辑如流水般衔接。”接着,他引出《劝学》另一句“圣人之所以为圣”,让学生试译。有学生译成“圣人之为圣之所以”,陈老师摇头:“哪有‘圣人成为圣的原因’?‘之所以’是固定结构,‘之’在这里让‘为圣’成为‘所以’的宾语,整句意为‘圣人成为圣人,是因为(他们)……’。”他点明:“文言的‘之’,常是让句子在逻辑中‘站稳’的关节,而不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代词。”
课堂的深度,随着《师说》的例子层层推进。他请学生分析“句读之不知,惑之不解”。一位学生犹豫道:“‘之’让‘句读’前置成了‘不知’的宾语。”陈老师肯定点头:“对,但核心是——如果只盯‘之’字,只译‘句读的不知道’,就错了。实际上,‘之’让‘句读’和‘不知’紧密黏合,变成‘(对)句读(的)不知’,就像‘不知句读’。”他对比道:“这和‘青取之于蓝’的‘之’不同,这里‘之’不消除独立性,而是为句式服务;但两者都需在语境中理解。”为强化逻辑,他让学生删改“句读之不知”为“句读不知”,读出意思:“句读不知”,语义成了“句读不被知道”,而非“不知道句读”——一字之差,悲悯全失。
陈老师并未让课堂停留于术语,而是以学生真实困惑为支点。一位女生在“郯子之徒,其贤不及孔子”处困惑:“‘郯子之徒’的‘之’,不就是‘的’吗?有啥特别?”他不直接解释,而是引导她读通全句:“把‘之’换成‘的’,‘郯子的弟子,他们的贤能不及孔子’,意思顺了。”他随即点出:“这里‘之’是所有格,功能简单;但关键在于——当‘之’在‘青取之于蓝’或‘圣人之所以’中时,它必须‘消解独立性’,否则句子就僵住了。”为了让学生真正内化,他让学生现场修改《师说》的“巫医乐师百工之人”:“如果不说‘百工之’,而说‘百工人’,意思变没?”学生反应:“‘百工人’像‘一百个工人’,但原文是‘百工这一类人’。”陈老师总结道:“虚词不是修饰,是让语意呼吸顺畅的空气。若把‘之’看作死字,文言就成了断句的死板符号;若看它在句中的角色,句意就活了。”
这堂课最打动我的,是陈老师从不回避学生的“错误”,反而将它视作教学的起点。当学生问“‘士大夫之族’的‘之’和‘句读之不知’的‘之’,用法一样吗?”,他不教“答案”,而教思考:“我们来试试——把‘士大夫族’替换成‘士大夫之族’,意思变没?”学生一试:“‘士大夫族’像官僚家族,‘士大夫之族’更强调‘士大夫这一群体’。”陈老师笑说:“对,这里的‘之’是‘的’,但若用在‘师道之不传也久矣’中,‘之’就不是‘的’,而是让‘师道’融入‘不传’的叹息里。”他反复强调翻译原则:“文言译句,字字不能丢,但字字需嵌入句式。如同织布,每根线都重要,但只有织成布,才能显出图案。”
课程接近尾声,陈老师望着板书上的“之”字轻叹:“虚词虽‘虚’,却是文意的实心骨。”这句话如钟声,在我心头回响。语文教学的难题,常在于教师将“之”视为负担,而陈老师却带学生看到:在“青取之于蓝”的逻辑里,“之”让颜色的蜕变有了根;在“句读之不知”的叹息中,“之”让求知的迷茫有了声。他没有教学生背“取消句子独立性”这个术语,而是带着他们用笔在句子上画出逻辑的轨迹——当学生自己发现“之”字如何使“冰水为之”逻辑自洽、使“圣人之所以为圣”意蕴深沉,教学才真正抵达了心灵。
走出课堂,我反复咀嚼陈老师那句“去掉‘之’,句子还通顺吗”。它不再是一个翻译技巧,而成为一种教学哲学的钥匙:语文的深度,不在字词的堆砌,而在师生共同向疑惑处行走的能力。当“之”字从纸页上冰冷的符号,化作学生眼中的一道光,文言便不再是尘封的古籍,而是流淌于思考中的清泉。这堂课让我明白,真正的教学,是陪伴学生在“青取之于蓝”的困惑里,找到通向“青于蓝”的路——而路的起点,永远在学生的疑问中。